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细看金凤小花丛

  微风轻漾,嘉木繁荫。这个夏天看似刚展眉颦,实则急景匆匆。转瞬,伴着一阵蝉鸣,小暑,悄然而至。

  谢幕的花事,一如折损的芳华,往来之间,了无痕迹。回眸处,唯有那一丛金凤,一指胭红,依然在梦的枝头随思绪翩跹,轻盈似蝶。

  那一夜的梦里,自己似又重回幼年外婆家的旧宅。青瓦飞檐,日子是那样的安稳简静。一径温柔的画面,在记忆的深巷缓缓铺展,渐渐漾开——

  翠涌青围的庭院,方寸间花草葳蕤。墙檐攀附着牵牛和凌霄,院角紧挨着桃李茶梅。墙边的凤仙,趁着风和日丽绽开了妩媚的笑靥。凤仙叶子呈嫩绿色,椭圆形,分明的脉络勾勒出绿叶的轮廓。叶子一律向上微微翘起,边缘长着一排整齐的小齿,仿佛被精心裁剪出来的,枝干光洁如玉,半透明,高可盈尺。枝叶丛中,点缀着朵朵小花,粉红的瓣衬着黄色的蕊,花形恰似凤羽、轻盈宛然如蝶。她们三个一簇,五个一堆,重重叠叠,像一个个涴了胭脂的脸庞,脉脉含情;还有几个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儿,如一个害羞的小姑娘,一颦一顾间,恰到点睛之妙处,欲说还休的模样,极惹人怜爱。期间,有燕子在院中穿梭,风过处,送来清香几缕。

  凤仙花,是草花中的宜人者。《花镜》中说她:“花形宛如飞凤,头翅尾足俱全,故名金凤。”又名指甲花、小桃红、早珍珠等。花有单、复瓣之分,有大红、粉红、浅紫、白碧等品种。花期长,从每年六月一直延续到九月份,花落后就结出如枣核状的果实。待成熟后,核房涨裂,花籽自动脱落。

  凤仙花性喜阳光,耐热、耐瘠,顺应性强,籽无论是落到泥土,还是砖石的缝隙里,只待来年盛夏和初秋,都会茁壮地生长,次第芳菲,直至花团锦簇,明艳照人。

  “细看金凤小花丛,费尽司花染作工;雪色白边袍色紫,更饶深浅四般红。”

  待凤仙姹紫嫣红开遍,梦中的我,还是那个懵懂的女孩,端坐于雕花的窗下,看天井的雨,在地面打着水花,一圈,一圈,或随飞燕的羽飘洒,落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。墙边,泥盆、瓦缸里的凤仙,大红、粉红、浅紫,纯白,一朵朵,一簇簇,如烟似霞,在雨中,开成一片,一如我烂漫的思绪,氤氲。

  此时,外婆静坐于窗前,专注地做着纯手工女红,缝制、盘扣、镶边、刺绣,每一道都是精工细作。我斜倚在旁,静静地看着她,娴熟地飞针引线,思绪仿若有了轻盈的远意。恰似那一丛凤仙,彩蝶般蹁跹,在缱绻的一颦一顾间,莞尔成了流年里最好的光景。

  想起元朝诗人陆琇卿的《醉花阴》:“曲阑凤子花开后,捣入金盆廋。银甲暂教除,染上春纤,一夜深红透。绛点轻濡笼翠袖,数颗相思豆。晓起试新妆,画到眉弯,红雨春心逗。”

  窗外的凤仙开得多好,昨日田里捉来的蝈蝈,此刻在花朵上叫得正欢。一直以为,凤仙是最适合在月下赏看的花朵。大小适宜,颜色亦可省略,但看她那浅浅盛开的姿态,就讨人欢喜。除了醉在这秋夜里的花叶,就数那滴滴清露了。随着夜色渐深,露便越浓,洒落在花叶上,如沐如洗,一片鲜亮。思绪便携一缕芬芳,凝一脂清梦,随风越过枝头,停泊在有你的彼岸,温润着即将风干的记忆。

  原来,世间的风景可以这般的简约、舒静。我们眼里的岁月,应该有向阳的花朵,纯美的爱人,温婉的思念,曼妙的缘分。一程岁月,也唯有这样缓缓地走过,才可以将静谧从容环抱,将日子走成行云流水的喜悦。

  “水浴新蟾透碧纱,略施铅粉啖香茶。晩凉庭院真无事,摘尽一阶金凤花。”

  犹记儿时夏日,最期待晚间纳凉时,清风徐来,月朗星稀。墙边的凤仙随风起舞,我们几个女孩在花丛中穿行,寻找着开得最艳的几朵,然后摘花剪枝,把花瓣和梗捣碎,照外婆的说法放上一点盐,敷在指甲上,用棉布包扎起来,浸染一夜。第二天晨起,解开棉线,手指甲就变成深深的水红色,这一双美甲,能保持几天不褪色呢。童年的梦总是甜蜜的,想当年,那一茎花叶,一指胭红,甜美地开在枕边,满足了一个女孩爱美的心愿,缤纷了我童年的梦境。而今忆起,在她妍丽的凤羽之上,依然可以嗅出往日那无瑕的快乐时光。

  “弹筝乱落桃花瓣。”芳华若水,轻展时光的素笺。一转眼,好多年过去了,无瑕的岁月,还刻在眉间,就似昨天——有粉红色的梦,明媚,靓丽,若星空上的一弯霁月,洁净的光辉不再清冷;还有许多无法沉淀的记忆,搁置在心里,在阡陌上斑驳纵横,有着花瓣落肩的旖旎。

  七月的阳光洒落在庭院中,风拂过,飘来阵阵清香。墙边一丛凤仙,身枝如玉般透明,锯齿形的碧叶舒展着,投下一片柔美的影,一朵朵饱满的花蕾似含羞的水莲,在叶间低眉,不久将启颜微笑。

  一程山水过尽,坐等一茎花开。

  倘若花前月下的相思还在,即便远山远了,近水淡了,情歌厌了,花事倦了,落墨不成诗篇,尚有和风霁月安好,清欢陪伴。

  惟愿,待到姹紫嫣红开遍,那时的我,依旧坐隐小窗之下,守候这苔痕过往,月静日长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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